清辉

悄悄问圣僧。

今天份儿的严肃高冷又呆萌的电线杆子。真是傻得可爱!

我喜欢的汉子也这么可爱。

“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

哪还有来世,我只要触手可及的眼前人。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大概是我目前最喜欢的一句了。

我还有时间做些什么大事情。

2018.2.23-残阳(上)

--沈绾卿
“夕阳红得像血。”
“那是军人的血染的。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死去战士的魂灵在燃烧,与黑暗对抗。”

我和翟临倒在傍晚的炮火里。天已经擦黑,晚霞也苍白了脸,不比上一刻娇艳。我们的血把土地染得更黑了,我想如果在飞机上拿着望远镜向下看,我和翟临躺着的地方一定是开出两朵褐色的花儿来了。我们的血汇成一条河流,向着地平线、向着太阳涌去,浸红它披着的彩色霞衣。

翟临的睫毛上满是尘土了。大概是那尘土太重,坠着他的眼皮,使他的眼睛也再不能睁开一丝——也再不能再迸出凌厉的光了。敌军炮弹在我们周围炸开,伴随着一次次地面惊恐的颤抖,我能瞧见爆炸激起的土壤在空中惶急地升起又落下。四周的轰炸声让我感觉有些眩晕,我却又清清楚楚地听着战场上的声音——像铁骑从我身边奔驰而过,像黄河开化那几日冰块碰撞时的怒吼;我能看见翟临闭着眼睛,他的嘴唇紧抿着,眉毛紧锁。
“翟临,今天的晚霞真真好看。”

翟临闭着眼,没有回答我。我想抬一抬胳膊用衣袖擦去他脸上沾染的泥土。他再不会睁开眼回答我,自然也再不会举起衣袖自己擦脸了。他是个多么爱干净的人,我不想让泥土沾了他英俊的面容,即使他热爱这片土地。可我的手臂抬不起来了,像是剧痛之后便失去了知觉。我想我的手一定是冰冷僵硬的,像翟临怀里的泛着冷光的枪管。
翟临很残忍。他没有跟我道别。当我也倒下,拖着我的左腿把自己挪到他面前时,他已经闭上眼了。我想他是不愿看见我死在他面前的。我觉得失了一条腿太过难看了,心中甚至庆幸他没有见到我此刻的狼狈。我大概也会很快死去,自然也是可以与他相见的。想到这里,我倒有些释然。炮火声、机关枪的声音都在我耳中淡去了——但我知道战争还在继续,战况甚至比起刚才更加激烈了——我眼中再也没有被炸起的泥土,只容得下翟临一人了;我耳边也只有翟临在我耳边的私语了。


在我只是个小兵的时候,翟临就已经是资历很深的教官了。军队里女兵少,教官们便尽量让我少吃苦。我自是不喜欢这样的特殊待遇的,战争随时可能打响,我不想做前线上第一个阵亡的,不想浪费军需又拖了连队的后腿。我听说翟临训女兵从不通融,便私下里去寻他,问他是否愿收了我进他的队伍。

我从浴池冲完澡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我一边走一边想着怎么去寻翟临、说服他收我,却看见一个男人人背对着我笔直地站着。他的面前是晚霞,晚霞在他旁边晕了开,把他高大的身躯映黑色的剪影。他就站在我前方不远处,却像是伸手就能扯下绸缎般的云彩。我清了清嗓子,向他敬礼,喊了一声“报告”。
他回过头来。他有棱角分明的脸、晒得黝黑的皮肤,左脸上有一道浅色的短疤痕——我大概可以确定他就是翟临了。他怔了怔,打量我许久,缓缓开口:“嗯。有事么?”
我握了握拳头向他走了几步,报上我的名字。“翟教官,我想去您的队伍里。不知您可否……”
“因为和你们队的人闹不和?如果是那样,不行。”
“我不想拖连队后腿。我们教官对我有照顾,可我想上前线去,便不能受了这照顾。”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本以为他开口会斥责我不知好歹,没想到他竟抬起眼笑了。“既然你这么想,我便和你教官讲。但你要是跟我说话不算话可不行,我队伍里向来不留千金大小姐。”
我正要问他如何说出“大小姐”的话来,他突然问我,“你可读过书?”
“读过一些。”
“你可知有句话——或是一个词——‘残阳如血’?”
“知道的。”
他背过身去不再看我,伫立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句,“那是军人的血染的。黑暗来临前,阵亡战士的魂灵便燃烧起来。”
我不自觉脱口而出,“可黑夜终还是会来。”
话音一落,我便暗自责怪自己失言,正想着说些什么来挽回,抬起头却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他的眼中像是有一片死湖水,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有些可怕。
“可他们尽了一生来抵抗——这便是军人了。没有永远的白昼,黑夜总要到来,军人能做的也只有拖延时间,让更多的人民能存活下去。”
我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自己口齿间的话重万钧。他似是看出我的窘迫,对我说:“我明天便会找你的教官。你要反悔也得趁早,我这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儿。”
“我不后悔的。”
“那就好。”他应了我,从我身边离开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我能感觉到身体中血液的流动。我左腿断了的地方应当失了许多许多血,我身体内那一条红色的河流就要干涸了,我的血渗入土地里,流到我和翟临的天国里去。


翟临本是商户人家的公子,我见过他从前的照片。他那时还是少年,没有晒得这样黑,白白净净,架一眼镜在鼻梁上,又添了几分斯文。他的眉眼其实很清秀,大抵就是江南富贵公子该有的模样了。我想,若不是硝烟四起,他大概还在过他不时吟诗作赋、恣意潇洒的安稳人生。他在照片里拥着一个个头矮他几分的少年,两人笑起来时嘴角扬起的弧度很相似。

“那个矮些的是我弟弟。”他回头看见我看着那张照片发呆,对我笑笑。夕阳从他身旁的窗户里斜斜渗进来洒在他脸上,他的笑容又有阳光一般的柔和温暖了。
“和你从前真像。但你现在一定没他清秀白净,还比他凶了好多。”
“大概吧。”他微微皱了眉,又尽力扯了扯嘴角,“他死在战场上。”
我一怔,不知该怎样安慰他。
“没事儿的。”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轻轻拥着我,“都过去了。我要替他好好活着,看着我们赢。也许我会死在战场上——”
“别讲这些。”我一阵心慌,把我的食指搭在他唇上。
“沈绾卿,我很可能会死在战场上。我一定要说,若我不说,到时候就来不及了。”他轻轻把我的手拿下来,用他的手掌覆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在你之前牺牲,你找一个适合看夕阳的山坡,把我埋在那里。然后替我和我弟弟活下去,看着咱们赢。”
“我不。我要跟你一起死。你这个人真是自私得很,怎么能留我一个人打仗,自己逍遥快活去。”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语成谶。现在我和翟临确实要一起死去,在秋天,战场上。
我眼前时不时会发黑,黑色淹没了我面前的土地,淹没了翟临的脸,大概下一秒,我也会被这样的黑色埋葬了。我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到另一个世界里去。我费力地睁大眼睛,想要再看看翟临。我曾在无数个夜里用手、用目光勾画的坚毅棱角,如今也变得柔和了。平常的他,就算在夜里睡着,也十分不安稳。按他的话说,军人承担起责任的那一刻,就该丢弃香甜的睡眠了。他现在睡得很安稳,像是只归巢的鸟儿。我想,翟临能睡得如此熟,我们这一仗该是赢定了的。


翟临给我买的那把檀木梳,现在还在我外套里的夹层中。
那已是晚春了。我还昏昏睡着的时候,微风便挟着外面清脆婉转的鸟鸣叩响我的窗户了。翟临已经洗漱完,把我叫醒。我眯着眼睛看看钟,离我们平日起床的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哎我睡一会儿再,你今儿个也起太早了,这么着急训练。”
“今天不训练。领导批了咱俩一天假,天儿也挺好,那我们就出去逛一逛。你都有多久不曾好好看看这儿了。”他“哗”地一声拉开窗帘,阳光倾泄在墙壁上,温暖霎时涌进整个房间,“快点起,现在外面也还算太平,下次出去还不知要是什么时候呢。”
我便翻身下了床,梳洗好,翟临已经把我出门要穿的棉布裙子放在床上了。我换好了,便挽着他出了门去。

外面很暖和,也很热闹。我离家这几年来,也是许久不曾沾染外界的烟火气息了。我心中十分欢喜,却觉得我与沿街叫卖的小贩、街上如织行人再不是一类了。对他们,我打心底生出比从前更多的喜欢——甚至可以说是热爱来。我忽然更加能理解翟临对我说的“拖延时间”了——我们争不来太平盛世,但能为他们争来更长时间的安定,让他们少些颠沛流离。
“姑娘家,不该喜欢这些小东西么?你可是心情不好,还是身体不舒服?”翟临看出我的心不在焉来,微微低头问我。
“哪个姑娘家喜欢这些小东西,竟让你这样上心。你等我买些她喜欢的,把那些物件儿同你一起送与她,倒也不负你一片痴心。”我挑了挑眉,微微仰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这人好不解风情。我听兄弟们说的,到你这儿就成了心里有别人。”
“那你心里是不是只有我?”
“如果还有别人,你这样的早就因为对我举止轻浮领了罚,跑他个一年半载也是可能的。”
我低头掩了嘴偷笑,食指勾了他衣袖,随便挑了一间花哨的小店铺拉他进去,“你可好好给我挑些物件儿,若是不得我的心,我往后可都不再理你了。”说罢我便撒开他的袖子,兀自翻拣花花绿绿的小物什。他却走过来对我说:“我突然想起有急事要办,很快就好,你在这里等我吧,我一会儿就回来。若你都看完了,就跟店老板说明去处,我再去寻你。”
我有些失落,他大概也是不愿和我逛这样的地方,想着出去透透气,于是敷衍着点头。他便急急走出去了。
不出一刻钟,他就出现在我面前了。“事情办完了,我今天的时间全都任你支配了。”
似乎是看出我兴致不高,他轻轻挽住我的胳膊,“翟夫人,您想去哪儿,为夫背着您去可好?就算是为讨夫人欢喜。”

在外面逛了一天,外面的热闹喧哗着实让我有些疲惫了。我正斜在床上摆弄着买来的小玩意儿,翟临从他挂着的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棉布包,走到床边坐下。
“你还真给别的姑娘买了东西。翟教官果真不喜欢我这样的女人?”我看他手中摆弄着那小包,心中便有些酸,便仰了头问他。
“除了你总吃飞来醋这点,你有的所有我都喜欢,没有的所有都不入我眼。”他一字一顿,语气温柔却认真。
“我这么好!不过你这个,是买给谁的?”
“除了你,我还真不知道把它给谁了。”
我心中暗喜,他却说,“坐到镜子前的椅子上去。”
我按他的话做了。我从镜子里看到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拆了那棉布包——里面包的是一把绿檀木梳。
“你现在头发短,是因为军队要求,长发也不方便。等战争平息,你留了长发,自然用得更舒服些。我就先买了,以后你也用得上。梳子也算是定情信物了,我此生不会给第二个女人买。”
他用左手轻轻拢起我的头发,右手轻轻捏着木梳,很慢很慢地理着我的头发,一下,两下,三下。“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这是我结了婚的朋友对我说的。绾卿,等战争平息,我一定会和你选一个好地方安定下来。以后我每天都给你梳头发,我们就这样慢慢白头,好不好?”
“好。”


我们终是辜负了彼此的誓言。我们还没有老去,但已经失去了白头的机会了。翟临先走了,我跟在他身后。大概是风把灰尘也吹到我的睫毛上,让我没力气再睁着眼了。我要离开这片土地,我要消失在这热闹喧哗的世上。我要坠入无边的黑暗里,找到翟临。若我能够转世再为人,我想让翟临梳白我的头发。

2018.2.16-夏花秋叶

秋生睡在我身边,我能听见她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一呼一吸间声音大小的起伏,像用笔蘸墨在纸上勾勒出一座又一座的小山丘。我们已经这样同床共枕三十七年了。

这是三十七年以来我第一次在凌晨四点醒来。外面的太阳大概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渗过窗帘布料上小小的缝隙,在墙壁上缓慢爬行,像秘密转移阵地的军队,步伐轻捷,应该是会沿着墙壁下到地板上,再覆到床上来。大概是早上六点,当阳光趴在秋生的脸上,在她睫毛下洒上淡淡的影子时,秋生就会醒来,而那时我还睡着。我能隐隐约约感知到她轻轻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去洗漱,而我再下坠到昏昏的沉睡中去。随后便是她在厨房做饭的声响搔着我的耳朵,她开始做早饭了。我的脑海中响着油沸腾时的滋滋声,浮起的是菜铲在锅内搅动着升起的白雾,我便睡不安生了,于是闭着眼伸了懒腰在床上翻几个身,等到每一个细胞都褪去倦意再睁了眼走出卧室去,刚好看见秋生关了火,从锅内铲出两个煎蛋来,餐桌上的两碗粥安静地冒着热气。

今天我先醒来了。不知什么原因,我再也无法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梦境里,我太清醒了。秋生却还沉沉地睡着,不时皱皱眉头。秋生经常皱眉头,于是她眉间有一条深深的刻痕。我听说人要皱两万次眉,才会生出一条忧愁的皱纹来,我想秋生皱眉的次数大概是比两万次还要多许多。

秋生的眉毛很好看。她没有姑娘们弯弯像柳叶覆在眉骨上一样秀气的眉毛,她的眉毛有些浓,很英气,我常说秋生在古代大抵就是个女中豪杰,马背上杀敌致果的女将军,耍一杆银枪,带着铁骑冲入敌阵去,挑起一朵朵血色的花儿。
秋生的头发已经掺了白,不复年轻时的黑亮。秋生的头发很硬,她说头发硬的人是有主见的。在她三十五六岁之后,白发悄悄在她的黑发间蔓延开来,她一开始难过了许久,说自己终于还是老了;又说要染回来,但最后还是任由白发取代青丝。
秋生还是像年轻时一样清瘦。我记得年轻时我看见她在离我很远的地方走着,身形纤长,素色的裙裾随着她的步伐一摆一摆。

秋生在被子里翻了翻身,把自己裹起来,身子蜷着。

秋生和我一样,也老了。最近她夜里常常睡不安稳,便把自己用被子裹紧,朝我这里蹭蹭。我就轻轻拥她入怀。她醒来常会羞赧,“老夫老妻了,还像吃了一桶黄油似的肉麻。”我便会抱她更紧。
秋生年轻时也害羞。她本是坚毅刚强的性子,可当我告诉她我有多对她痴迷时,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柔情在眼波里荡漾。我们约会时,她常常垂了眼睫,脸红扑扑的,轻轻把碎发别到耳后,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我最听不得情话了,你也不许和我讲这些假惺惺的东西。不知你是哪里学的这样油嘴滑舌。”我便把我看到的所有与情有关的话搜肠刮肚找出来,一股脑儿讲给她听。我说,两个不漂亮的人也可以相爱,你这么好看,我们为何不相爱。等你老了,我也老了,可我们老去用的时间和宇宙的存在相比,甚至长不过我们初见时的惊鸿一瞥。我们的一生就是一瞬,我想给你那一瞬的永恒,那一瞬的天长地久。秋生便忍不住笑,她说我们是知音,她可以对我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句话了,因为她既想做我的妻,又想做我的知音。这下轮到我结结巴巴,被她突然的直白吓得思路中断,不知该说什么。可抬起头看着她别过头去偷笑,我便又生出了许多勇气逗她。

我在三十九年前的夏至遇见了秋生,和秋生在两年后的秋分那日领了结婚证。我记得领证那天的天是浅浅的蓝色,我的秋生穿着和天空一般颜色的长裙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右手轻轻抓着我的衣襟,左手伸出来轻轻抚摸向后奔跑的风。我欣喜得很,想要快些骑,在清晨的林荫路上飞一样前进,让被树叶分割成一块块的阳光在我脸上飞速投下些光亮,能让我的笑容里再掺些灿烂;可我想着我身后还坐着我的妻——她竟已然是我的妻了——便不由得握紧了车把手,避开路上的石子,努力让她坐得平稳些,载着她回家去,回家去。

领证一个月后,秋生穿上她中意了许久的婚纱,很美。秋生个子不矮,看见她的小孩子嚷着说她像公主,而我像王子。他们说得对,秋生只是我一个人的公主,所以她只在我的眼中是公主,在他人眼中像公主。可那时的我我终究还是无法给她建一座童话中王子与公主生活的城堡。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看中的婚纱买了下来——用我每月工资除去开销节省下来的所有,秋生便拥有了公主穿的裙子。我在婚礼上给她戴上了戒指,戴在无名指上,秋生便拥有了公主戴的戒指。

婚房的卧室窗帘是秋生喜欢的白纱,她说那像是新娘的头纱,等我们老了,这样的窗帘还会让她想起我们结婚的那一天。
我们结婚的那一天晚上,天边的晚霞大抵已经坠到地球另一边了,月色皎皎,屋内似撒了一层碎银,决决泛着水光,映进秋生的眼睛里,像白色的跳跃着的火焰。秋生的眼睛像夜里的湖,倒映着月光和我。
“我不知道要承诺好不好使。”她定定地看着我,“我觉得应该不好使。但你说说看,能不能不抛弃我?”
“我不离开你。”
“你怎么如今这样蠢。我们终要分开的,你是要殉情么。我只问你是否会抛弃我。”
“那么远的事了……我如今只想与你一起。”秋生卸了妆,她的面庞像月亮一样素雅,“淡妆浓抹,于你都是好的。你今天是西湖,还是西子?”
秋生轻轻抬起手,抚上我的眉,“不要皱眉。我还是要讲,尽管煞风景——你若以后中意别人,不要和我说谎。我割了心中一块肉,也不会缠你。”
她眼里有水光,浮起一层朦胧的月色。她看着我,漆黑的眼中尽是平静,我甚至恐慌地觉得她的眼睛里满是沧桑和绝望——她的眼中不再有月光,她流泪了。
我吻上她的脸——她的泪也沾染在我的脸上和嘴唇上了。
“秋生,我要求得和你一辈子的永恒。你若是不信我,便用余下几十年光阴看看我是否未曾食言。”
“我若不信你,又何必在你身上花费我不多的几十年。我比哈雷彗星要珍贵——管他是七十六年一次还是七十九年一次,管我这一辈子能不能看到一次甚至两次,这宇宙不知多少亿万年间,可就这么一个我了,也就这么一个你了。”


我想,人老了后的通病便是回忆从前吧。秋生大抵也会这样回忆我和她的往事。她把坚硬的岁月熬化成温柔,溢在她盈盈的笑意里。
我轻轻把手搭在秋生的腰间。她有时失眠,便要我这样轻拍她哄着她睡。我们都老了——可就像朱生豪先生说的一样,世界也老了。我们和世界一起老去,而我们在世界死去之前死去。我不知道自己是先于秋笙离开人世,还是在她之后。我不愿她承担丧夫的痛苦,也不愿她在另一个世界形影相吊。
她的呼吸声让我很安心。
说明她和我的整个世界都还坚强地安好着。


秋生一直跟我讲,以后她想要住在乡下,种种地养养鸡鸭鹅。我想,等我们不久以后退休了,我即使用光了我毕生的积蓄也要在乡下买一个带院子的小瓦房,周围有着几棵树,旁边有着一块小田,够我那把老骨头在里边折腾折腾,种些菜给我的姑娘吃。我们买两把十分舒服的椅子,晴天时就把它们拉到门外去,一起坐着眯着眼睛晒太阳,聊聊我们过往的傻事,就这样潦草又庄重地过完我们的余年。
若等我有那么一天再早早醒来,听不见秋生起伏的呼吸声,我便要把结婚时我买给她的婚纱给她穿上——她一定喜欢——再将她下葬。等到我也闭上了眼睛,我便要穿我那套娶她时穿的西装,到另一个世界去,再把她娶回家。
我还会早早醒来听她的呼吸,从今天开始,以后的早餐,我想给她做。

2018.2.2-华花郎

易安坐在北归的火车上,耳边是有节奏的列车颠簸声。列车员喊着“换票换票”,空气中熟食和啤酒的味道杂乱地交缠。天已擦黑,易安能看见窗外一个个电线杆慌张后退,黑色的电线在它们之间连接,弧度很是好看,像陈郅微笑时上扬的唇角。

在易安的印象里,陈郅不怎么微笑。陈郅喜欢露出牙齿,笑得没了眼睛,像一朵花儿。用花儿形容男孩子好像不太好,但陈郅笑起来确实就是那样灿烂。
灿烂得摄她心魄,灿烂得刺痛她双眼。

易安脑海中关于陈郅的记忆像在早春挣扎着的冬雪,已消融大半,余下的是一座一座白色的岛,吞噬着空气中稀薄的温暖。

五年前,易安在寒冷的冬夜里放学朝家走时,慌乱又企盼地在黑漆漆的夜里寻找的,是陈郅蓝色的围巾。
易安坐在第一排,上课时总会避开老师的视线,转过身子假装在书包里翻找东西,偷偷抬起头向着陈郅的方向假装不经意瞥上一眼。有时陈郅抬起头,视线与她重重地相撞,易安便会像看见人了的野兔子一样飞快地低头转过去,又慌张,又不自觉抿着嘴忍不住笑。


易安整夜整夜在想,若能和陈郅一起放学回家,多走一段路就好了。
易安觉得自己就是上帝和佛祖的团宠。事情的发展竟然如她所愿——学校换了地址,易安搬了家,从此和陈郅同路。

端午节前一天,易安在教室的走廊里看到陈郅被一群姑娘围着,她抿了抿嘴,用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低下头匆匆走进教室。易安听见她们大声地笑,大声地对陈郅说“你不去就不去,可要是我们抓到你和别的哪个小姑娘一起……”
放学后,易安和陈郅走在路上。
易安偷偷侧着头看陈郅,坏笑着问他:“你要和哪个姑娘一起去踏青哦?”
陈郅抿着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知道,都不想。”
“哦这样啊。”易安垂下眉眼,微微别过头去,抬手整理着书包带子,陈郅觉得她声音好像变得沉闷许多。

晚上,易安躺在床上拉开窗帘,窗外的夜色很美,星星很亮。易安想着白天姑娘们的玩笑和陈郅在路上的回答,很难过,又很困。
床头手机的振动猛地将她吓醒,是陈郅的短信,“明天和我一起踏青啊。公园,四点半。”
“好啊。我给你带粽子,我做的。”
易安早上四点起了床,蹑手蹑脚洗漱打扮,又从家里的锅里偷偷拿了三个粽子,最后穿得极丑出门了。
大概是易安对自己倒饬自己的速度太过自信,她站在楼下,在清晨带着丝丝凉意的风中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六点了!

易安朝着公园跑,阳光像一场雨淋在她身上,很舒服,微微有些凉。易安跑八百米的时候都没这么用心而且紧张过。
陈郅站在公园里,他和易安隔了一条河。易安在桥上跑着,一眼就看见了他。他在林荫道上,低着头,慢慢踱着步子。
易安飞快地把额前碎发拢到耳后,又往前跑。
易安跑到林荫道上。阳光从树叶间的缝隙里钻出,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斑,很好看。
陈郅发现面前地上多了一个影子,抬起头,看见易安笑嘻嘻的脸。
“你迟到了。猪吗?起这么晚。”
“我睡过头了,对不起啊。”易安微微低头,眼睛偷偷瞟着陈郅。见他脸上并无愠怒的颜色,便把手从背后伸出来,“呶,粽子,我做的。”
陈郅撇撇嘴,接过装着粽子的袋子,“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


易安恐高,连小学的领操台,她都是手脚并用从台阶爬上去的。
“你长得不矮,恐什么高哦。”
“所以我胆小。我不要上这个坡。”
陈郅叹气,向上走,爬到一半,微微侧过身,向易安伸出手,“上来,掉不下去。”

陈郅的手很暖和,易安的手冰冰的,掌纹里全是细密的汗。
易安几乎要吓哭的时候,陈郅看着她笑了笑,“到了。”
陈郅找到的这个地方很美。清澈的溪水顺着地势蜿蜒,在石头间奔跑、跳跃。野草以露珠为冠,清风与树的枝叶嬉戏。陈郅从溪流里掬了一捧水,“这儿的水清到能洗脸,你要不要试试?”
“你早上没洗脸!我不要。”易安蹲下来,用手撩起溪水,浇灌身边的草叶。

易安和陈郅走在大街上,满眼都是踏青的人儿,耳朵被沿街叫卖声塞满。沿路的小贩很多,有卖香囊的、卖挂坠的、卖七彩绳的,还有架了好几口大锅卖粽子的。
红色的挂坠穗子在风里轻轻地摇晃,随着小贩的走动在木质架子上一颤一颤。
易安低头瞧瞧自己手腕上的七彩绳,还好没有丢。
“你要不要气球?”陈郅看见一个小商贩手里拿着一大束氢气球慢悠悠走过,扭头问易安。
“我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易安抬头看看陈郅,又看看卖气球的商贩,撇了撇嘴。

“陈郅!”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孩子清亮的声音,甜甜的。
易安抬起头,看见好多姑娘在公园门口向陈郅笑着招手。她们很好看,像一群七彩的云。易安有点慌,低声清了清嗓子,“陈郅我先撤了。”
易安一下钻进拥挤的人潮里,陈郅没有拉住她。
易安离他们不远,低头慢走。

“陈郅,我怎么好像看见你和大学霸了?”
“哦,偶然遇见的,就一起走了。”

易安晚上睡觉前,给陈郅发了一条短信,“你找的地方一点儿不好。没有蒲公英。”
第二天早上,易安爬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翻手机。
没有未读短信。
易安那一整天都莫名地十分烦闷。


易安喜欢蒲公英,更喜欢吹蒲公英。
易安和陈郅回家的路上恰好长着很多的蒲公英,这些不起眼的小巧花儿大大延长了易安夏天放学耗在路上的时间。
易安每次找蒲公英就像侦探查案,一株都不放过,彻彻底底扫荡式搜寻。陈郅觉得,这一大块地所有的蒲公英的花儿可能都被易安摘没了,只剩下在地上铺开的、花朵一样的孤独草叶。
蒲公英的种子乘着易安的气息在空中流浪,寻找安身之所,第二年便会生出更多来。用易安的话讲,这是可持续发展,来年还有,而且更多。

那天,易安很不高兴,她找不到蒲公英吹了。
陈郅和她一起慢慢走,也学着易安,眯缝着眼睛像狐狸一样精明地四处寻找蒲公英。
他用手指轻轻戳戳易安,“你不是喜欢吹蒲公英嘛?等我给你摘。”说罢,他便踏进路边的草丛里去。易安站在路边,抿着嘴看他笨拙地动作。
陈郅费了大劲,扒拉出一束植物递给易安,表情郑重又杂着些玩笑意味,“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单膝跪下?”

易安耳中便只剩下陈郅清亮的声音,再无温和的风吹拂草叶的簌簌声和宛转鸟啼。她眼中的景物也慢慢褪色模糊,只剩下这一个弯着眼眸微笑的少年清晰而又鲜明着。
她木木地接过那一束小黄花,张开嘴巴又合上,最后花了很长时间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谢谢啊,拜拜!”便转身向家跑。

易安进了家门,匆匆甩掉鞋子、扔下书包、跑到阳台,郑重为那束花选了一个住所。易安想,那束花如果不在这个秋天枯萎就好了;若是它能永远也不枯萎,就太好了。
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永远的。
那束花终究凋零在一个清晨。


易安要走了。
易安要出去念书,给自己挣一个前程锦绣。
易安开始悄悄和身边的朋友道别。
易安并没有告诉陈郅她要走,可陈郅分明知道,易安就像蒲公英的种子,在扎根之前,终究不会困在某一个地方多久,她还是会走出去。

易安走的那天晚上,陈郅来她家楼下还她的英语书。
他看见易安像一阵风从单元门里刮出来,白色的围巾一甩一甩。这阵红色的风刮到他面前,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易安的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陈郅没有动,静静地站着,任易安抱着他。
过了半分钟,易安轻轻放开陈郅。陈郅弯着眼睛,捏了捏易安的脸,招招手,对她郑重地说:“再见。”

易安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她的心像结了冰的湖面,在冬天的阳光里反着柔和的光——平静,甚至有些明媚的雀跃。
可易安清清楚楚,她和陈郅之间所有的羁绊都在这一刻被打破,他们的人生,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交汇了。
这对被易安疯狂喜欢着的陈郅来讲,是个解脱么?应当是吧。

晚上,车厢的灯都灭了。列车发出轰隆隆的颠簸声,夹杂着人的私语、脚步声和乘客拖拽行李箱时发出的轮子滚动声传入易安的耳朵里;窗外的景色飞速奔逃,在窗帘上印下闪烁的光与影。冬天的火车车厢极冷,丝丝寒气钻进易安的耳朵里眼睛里,化为细小的冰凌,刺痛她全身。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单膝跪下?”
“再见。”
易安平躺着,静静地哭。她的心脏好像掉下了悬崖,惊惶着下坠,划破凌厉的风;她的眼泪疯狂地涌出,从眼角一大颗一大颗滚下来,脸上存留着泪痕的地方就有寒冷无情的撕咬,冰冷又疼痛。


易安坐在在新学校里空教室的最后一排,给陈郅写信。
“陈郅,这个学校里没有体育老师,却有体育课。我的立定跳远一定还是一样的糟糕。他们都下楼去上体育课了,我不想。”
“陈郅,我在商场里发现一架白三角,音色和手感都特别好,八万多块钱,就摆在那儿让人弹,不要钱。我放学后总是去那儿。”
陈郅没有收到这些信,易安写完之后,总把它们揉成纸团,再扔进垃圾桶。

易安在手机欠费的时候,给陈郅发了一条短信。
“你当时摘给我的,不是蒲公英啊。笨。”
易安看着“发送失败”的消息提醒,哭得撕心裂肺。
“如果我当时说我愿意,你会不会喜欢我啊,陈郅。”


两年前,易安回来了。
傍晚,陈郅和易安在河边散步。微暗的天上已浮起蒙着面纱的月亮,朦胧动人。易安在雾霾指数爆表的城市里,再未见过如此皎皎月色,更不要讲看什么星星。她抬着头慢慢走,把久违的孩童般天真的笑意揉进眼角浅浅的皱纹里。
陈郅把一个用塑料袋包起来的大碗塞到易安的怀里。
“碗记得还我。”
易安回家后打开碗上的盖子,是蓝莓。陈郅亲手摘的蓝莓。
蓝莓很酸,易安把蓝莓和白糖拌在一起吃,是山风一般清新的甜味。

易安把碗还给陈郅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她只是偶尔在路过他家的时候远远地偷偷地望一眼。就好像那个少年还会走出家门,露出洁白的牙齿,对她一笑,灿烂得刺眼,让世间其他所有的美景失了颜色。


现在易安坐在故乡的家里。外面风很大,包住漏风窗户的塑料布鼓胀着,囚住凌厉的寒风。她的头顶仍然是熟悉的明艳月色、耀眼星辰;屋子里充斥着的,仍然是令她安心的烧艾味道。
易安已经有三个夏天没吹过蒲公英了。


“蒲公英的叶子很苦。”

“蒲公英的花语——虽是如此不惹人注目的花,倒也有个贴切别致的花语——叫做无法停留的爱。”

“我是蒲公英的种子。我注定只能于人世间飘零,你看只要那风一大,我就无法停留。自此以后,我也无法再爱一个人了。”

2018.1.17-随笔

她拢了眉眼,低下头去,像蜷在破烂塑料瓶里的花儿。

“你知道,我向来没什么朋友。走来走去身边就剩你一个了。我发现啊,这人一边庆幸自己一身轻,一边贱兮兮想着,啊,我要是有个朋友就好了,陪我说说话儿。我定不会把那人当个解闷儿的,定不会烦那人唠叨,更不会想扔就扔了。可是最后发现呀,我还是不适合有朋友。认识不久,人家就烦了我,弃了我去。”她把自己的嘴巴埋在毛衣领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却杂着些欢快。

“我还小的时候就学会讨好别人了。别的姑娘不爱干的脏活累活我去干,自己没有形象,却要把别人哄得开开心心。我有的时候都心疼我自己,谁不是爸爸妈妈生出来的似的,谁不是在爱里浸泡着长大似的,干嘛我就要去逗别人开心,我都没有哄过我自己诶。我一点儿也不开心,可是,我只会哄别人,不会哄自己。扳不回来了。”她破碎的泪水打湿我的小腿和膝盖,她踢动的地上的石子恶狠狠划过我眼睛。我并没有痛感,却不由自主的举起衣袖拭泪——和她那次背着两个书包一边往家走一边哭得喘不上气来时擦眼睛的动作一模一样。

“可我一狠下心来……我的身后,就永远是铁血战场了。我还不想……”我尽力跟上她焦躁的脚步,想要轻轻抱一抱她,或者,说句安慰的话也行。

可我站不起来。

我不会呼吸,无法言语,没有感觉。我被光囚禁在她脚下的平面内,以诡异的姿势随着她的动作笨拙爬行。

她打开家门,进了屋子,打开灯,又关掉。

我像寂寥一样,将她周身的空气吞噬,向她沉甸甸压过来。

2018.1.2-随笔

月色沉沉。


他拖着倦意下坠的身体爬上四楼,从衣兜里摸出钥匙,就着烟头虚弱的红光把钥匙试探着伸进锁孔。


门开了。迎接他的是窗外死气沉沉的夜。窗外点点昏黄的灯光,像是夜里遥远的灯塔。他有种隐隐的漂浮感,视线像是被那灯光刺痛了而骤然模糊了,窗格在他眼中轻轻摇动,像海藻一样柔若无骨。继而一股温暖的浪一般的风从屋里跑出扑到他怀中。这风有熟悉的烧艾味道,他面前的物体又像对焦一般清晰了。疼痛窒息的心脏一下子沉静下来,像是哭闹的婴孩一头扎入母亲的怀。


屋里没开灯,但他能看见不染纤尘的玻璃餐桌上倒映着的浅黄色的月亮。办公桌上杂乱丢弃的空烟盒酒瓶已经被扔掉;四处散落的文件全都被订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整理好,他轻轻一转头就能看见其中夹着的彩色便签。


“她一定回来过了,一定是。”这样想着,他的心脏又突然充满警告意味地扼住他的喉咙,他僵坐着不能活动,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勾画着那人的姓名,像一条濒死的鱼不甘又无谓的挣扎。


灯灭了,他指间的烟头像一盏昏暗的灯。

您安,这儿清辉。

十八线写手,八十线手写。拥有丑陋的皮囊和空洞的灵魂。

目前还是个学生,业余快活的时间较少,还请见谅。

能与您以皎皎月光为美酒对饮,也是妙极。

辛弃疾/王维/姜夔/江采萍

承蒙不弃。